如何打造密室
《匣中失乐》如何打造密室,页面无弹窗的全文阅读!
黑暗中“刷——”地一下现出红光,越来越亮。周围被映照出来的影子,就如同在船舱下匍匐前行一样开始摇晃。似乎为了打乱旁观者的平衡感,影子在乱舞。红光之中,几个影子逐渐显现出轮廓。
影子中的一个,正在剧烈地摇晃。
“太暗了吧?能点两根吗?”
说话的是羽仁和久。
不一会儿,第二根蜡烛亮起了红光,接着又增加了一根。这样,幽暗的房间里终于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人影了。
一共有四个人。
“好,四人委员会开始开会了!”
说话的是点燃第二根蜡烛的布濑呈二。
他一边轻抚鼻下的短髭,一边透过眼镜露出冷笑,他的举止总让人感觉有些矫揉造作。
举着第三根蜡烛的人看上去要比前面两人年轻五岁,大概只有十五岁上下。他对这个房间的主人布濑说:“我还是希望可以举行一次热烈的茶话会,嗯,虽然今天只有四个人。”
幽暗的烛光下,他的脸庞显现出特别的蔷薇色。这个少年名叫片城成,不过,平时大家都叫他的绰号——奈尔兹。如果说他的伙伴真沼有一种纤细透明之美,那么片城就可以说如同一块宝石。
最后的一个少年深深坐在大号靠背扶手椅里,两条修长的腿搭在放置烛台的黑檀木办公桌上。他与片城成长得一模一样,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双胞胎。他叫片城兰,绰号叫“霍南德”。
“四个人吗?我立刻就想到麻将。”羽仁说。
霍南德似乎有些扫兴。“我倒联想到了桥牌。如果是桥牌,正好有四种花色。”
“四个人能玩的游戏有很多!如果说到四,那还有阿那克西曼德[1]的四元论。”[2]
“好!那么接下来,我们说话都要带‘四’字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羽仁第一个笑起来,房间里立刻充满笑声。
几个人一呼一息使蜡烛的火苗剧烈晃动,映在四壁上的影子就像盘踞在地狱里的魑魅魍魉,伸缩不定。四个人的笑声似乎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,突然停止了。
跃动的影子本来是笑着的,此时全都静止不动了。
羽仁环视周围。两边墙壁是七层的书架,上面摆放着魔术书、博斯地狱绘画的复制品、恶魔模样的滑稽人偶,还有十三日星期五的日历,所有这些,似乎都在暗示此地隐藏着某种不祥。[3]
“哎,今天到这里的都是侦探小说迷,热烈的茶话会也好,黑弥撒也好,或是江户川乱步‘红色房间’性质的聚会也好,准备得都不太充分,请各位见谅。非常遗憾的是,因为联系不上,缺席者比预想的要多。”
对于布濑的开场白,羽仁觉得很可笑。先不论好坏,这个人非常自以为是。
“还有,曳间最近似乎失踪了,影山也忙得看不到踪影。”
这时,不知为什么,奈尔兹的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那么接下来,我们请这次聚会的策划者奈尔兹为我们讲一讲主题。”
“算了吧!不要弄得那么夸张。”
奈尔兹瞥了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一眼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只是,以前大家都是不定期的随意聚会,今后如果能定期举行聚会岂不是更好?”
“或许的确存在这个问题,但是定期聚会需要大家都有空闲时间。……啊,影山或许可以吧?”
羽仁气定神闲,赞同奈尔兹的提议。
“那么今天要做什么?”
奈尔兹接着说:“今天并没什么特别设定的话题。但是出于策划者的责任,我认为有必要现在就约定一下。下次聚会时,我会拿出一部侦探小说,大家就用这部小说的情节进行推理竞赛,怎么样?”
“嗯?真的吗?”羽仁发出怀疑的声音。
奈尔兹的脸颊涨红了,有些激动,接着说:“千真万确!但只是小说也不免乏味,所以我想,设定的登场人物都采用现实中的真名实姓,舞台背景当然就是我们这里的会员之家。这部小说虽然还没有动笔创作,但我已经设计好了最大的诡计,能使人印象深刻的场景也构思好了。所有这些我还没告诉过霍南德呢!”
“没错,他常常独自一个人偷笑。”霍南德双腿还是搭在桌上,眼睛微张。与外向的奈尔兹相比,霍南德则显得深不可测。
“好!下次聚会的主题就这么决定了。……但是,我们做梦也不想到奈尔兹居然有创作才能。”
“哎!太过分了,布濑。……嗯,还没开始动笔,所以我不能说大话,但我要写的是密室题材,是真正的长篇小说。”
“哦!像那么回事。不管怎么说,最近的侦探小说似乎都不值得一读,我们正感到乏味呢!你说的密室是怎么回事?如果到处都是破绽,甚至能自由进出你的所谓密室,那还是不要让自己出丑的好!”
“啊,羽仁可是密室专家。应该能满足你的预期吧……无论如何,请耐心等待。……我可以透露一点信息,我决心设计的是前所未有的密室。”
“前所未有的密室?”羽仁与布濑同时问。
奈尔兹恶作剧一样地笑了。“只有读过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。”
“该不会是奎因[4]的《中国橘子之谜》那类东西吧?”羽仁说。
“嗯,和那个有些不同。好,再等一段时间吧!如果我自己不小心,就会在这里全都说出来了!今天大家没有到齐,我的兴致也不会很高。”奈尔兹似乎握有创作者的最大特权,显得十分得意。
“真没劲!我可不是喜欢泄密的人,”布濑耸耸肩,“你怎么也应该告诉我们标题吧?”
“标题是——如何打造密室——”奈尔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“当然,这只是暂时的标题。”
这时,羽仁慌了。“等等!既然是实名小说,那我也是出场人物吧?”
奈尔兹点头。
“谁会被杀?有几个死者?”
“真受不了,这架势是让我全都说出来啊。没办法,我再稍微透露一点吧!共有四人死亡,最先死的人是曳间,后边的就饶了我吧!我有我的为难之处,谁成为受害者或者是凶手可都不要怪我,所有只是虚构的情节而已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第一个被杀,曳间真惨……这么说,这家伙最近玩失踪是真的了?我可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。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甲斐经常到他的住处去看,那里总是锁着门,不像有人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?”
“甲斐说仓野曾在神保町见过他,自那以后就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了。对了,奈尔兹,他说是和你一起去旧书店的时候见过曳间的。”
“嗯?什么时候?”奈尔兹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“说是五月末。”
“啊,那个时候吗?那时是去找《花语全集》,可我没注意到他,仓野也没跟我说过。……哦,是吗?那时……”奈尔兹自言自语。
羽仁瞥了奈尔兹一眼。“那就是已经失踪了一个半月了?不要开玩笑,我很担心啊!为什么呢?”
“可能回老家去了。”
“嗯,最好是回老家了,但他也应该告诉甲斐一声吧?”
“那家伙住在金泽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心理学专业的那个?”
“嗯……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,他好像很喜欢心理小说。”
“那家伙有点儿怪异。像这样忽然蒸发,到底是什么把戏……”
霍南德“噗哧”一声笑了,接着,他抬起长睫毛。
霍南德清亮分明的眼睛里,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,如同在注视着一头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。或许这也可以称为霍南德的个人魅力吧?这对双胞胎兄弟容貌相似得惊人,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,奈尔兹性格开朗,总是一脸天真无邪的微笑;而与此相对,霍南德的性格则稍有些自闭,笑容里总带有一丝讥讽和嘲弄。
“我有个建议,如果写实名的侦探小说,一定要把‘黄色的房间’写进去。”
“是啊,应该写。”霍南德回应。
“怎么办呢?这个要求,”奈尔兹搔搔头皮,“嗯,……怎么也没有好办法。没错,我的确想把那个黄色的房间当做背景之一。”
羽仁插嘴了:“是吗?曳间是在那黄色的房间……”
“不,不是,曳间死在其他地方。那之后,背景才转移到那个房间。……到此为止,我不能再多说了。”
布濑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踱步,忽然点点头,在书架前停住,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把手伸向书本之间,取出的是一个信封。
“我完全忘记了,影山曾寄给我一封信,虽说是很久以前了……其实也就是上个月中旬吧,反正内容很怪异,仅是诗词一样的句子和奇怪的图案。”
先凑过去的是奈尔兹。“嗯?让我看看。”
奈尔兹取出信纸,羽仁也饶有兴趣地凑过来。信纸上是谜语一样句子。
欲望下,
谁宿德,
春之伯劳,
已经厌烦。
展四波罗蜜,
七曜之排列,
拟影。
羽仁从未见过影山敏郎,但因为布濑等人经常提到他,所以知道他是业余侦探小说家。这封信虽说不太流畅,却简练易读。写到一半的时候可能墨水快用完了,最后两行的颜色有些变化。
“图案在哪儿呢?”
“在背面。”
“噢,真是这样。信纸很厚,从前面看不到。嗯……”
翻过信纸,背面出现了羽仁似曾相识的图案。(见图一)
“喂,布濑,你不认为这是暗号吗?”
“嗯,我已经猜到了。尤其这个图案,我想就是暗号。……不过,这和镇压妖魔的‘八卦阵’不一样。”
奈尔兹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呢?……哎呀!这里也出现了与‘四’有关的字,这个‘四波罗蜜’说的是什么?”
他说着,还瞥了霍南德一眼。霍南德也被吸引了,从奈尔兹后面看着信纸。对于兄弟的问话,他只是耸了耸肩膀。
“等一等!”
布濑这次又从对面书架上取出一册厚厚的词典。
“都听着!……四波罗蜜,佛教用语,指涅槃所具有的常、乐、我、净四德。另外在密教金刚界曼荼罗中,还指中尊大日如来前后左右的四位女菩萨,就是四波罗蜜菩萨。这就是词典里的解释。”
“说的是什么呀?越听越糊涂。”奈尔兹已经很泄气了。
“这些不过是佛教诗句,图案也是如此。”
羽仁虽然这么说,但他也与奈尔兹同样感到莫名其妙。
“‘春之伯劳’究竟是什么意思?‘排列七曜,拟影’又是什么?算了算了,完全弄不明白了。哎!布濑,这或许只是一般的诗吧?”
布濑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一下头,向上推了推引以为骄傲的金丝眼镜,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如果是真沼,他会给这首诗打几分?”奈尔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羽仁说。
也许真沼并没有给别人的诗打过分数吧?
“一般来讲,我们认为这种东西是暗号,可能是受了奈尔兹的侦探小说的影响。现在曳间失踪了,这一切似乎都和曳间的死有所关联。……虽然我这么说可能很可笑,但我觉得这是事实……”
“哈哈!羽仁居然这么出人意料地在意。与其说是担忧曳间,不如说是更担心自己的下一步吧?”
“说的也对。”羽仁笑答。
突然,霍南德开口说道:“不,或许出人意料,这可能不是玩笑。曳间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,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。”
他的眼神里散发出奇怪的炽热,言语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。
沉默立刻笼罩了四个人,就连布濑也紧张地注视着其他三个人。到底还是奈尔兹,虽然心情也有些沉重,却仍轻轻嘟哝:
“如果真要死,我也想写完侦探小说以后再死。我可不喜欢跟在事实后面跑。”
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。
接着,他们的话题就转侦探小说的读后感,那一天的剩余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了。但不知为什么,一种盘踞在他们内心深处微微的内疚感始终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,他们得知,自己并非杞人忧天,真正的尸体就像白昼里突然降临的阴影一般地出现了。
* * *
[1] 古希腊米利都学派哲学家。他认为万物的始原是“无定限体”。
[2] 荷兰画家,创作了许多充满幻想的怪诞的宗教画,代表作有《干草马车》、《人间乐园》等。
[3] 日本小说家,本名平井太郎,生于三重县,早稻田大学毕业,日本侦探小说创始人,开创出独特的神奇幻想之美。著有小说《心理试验》、《阴兽》等和评论集《幻影城》。
[4] 美国推理小说家,弗雷德里克·丹奈(1905-1982)和曼弗雷德·李(1905-1971)合用的笔名,著作有《希腊棺材之谜》、《X的悲剧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