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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緩緩地在深藍色的海水中游動,希望自己的器官能捕捉到希望的信號。五十一歲的年紀已算是老邁的鯊魚,然而它的感覺器官依然運作良好,唯獨眼睛有些模糊——當然,它的眼睛從來沒有特別敏銳過。
它那強壯身軀兩側的感應器官依然可以感應到細微的動靜,感覺到方圓 100 公里內獵物的游動,感覺到遠方魚群心臟的跳動。它的皮膚分布著黏液腺,能夠感應大海里的任何變化。每一條魚游動時都會產生壓力,巨齒鯊感覺到了,就像是有人在呼喚著。它一直知道是誰在呼喚,知道那個家伙有多大,游得有多快,是否正因為疼痛而掙扎,焦躁不安地四處亂竄,或正在張開魚鰭交配。任何游動的動物一旦被鯊魚盯上,幾乎很難逃命。
如果獵物受了傷,哪怕只流了一點血,散發出的氣味也很容易被鯊魚嗅到。它的頭開始有規律地左右晃動,尋找氣味比較濃的地方。150 萬個水分子中哪怕只含有 1 個血液分子,巨齒鯊也會立刻感覺到。
就算獵物沒有流血,巨齒鯊也可以通過它們的排泄物進行追蹤。緊張的魚會排出一種讓獵人喜歡的物質,這種物質正表現出魚受到威脅時的恐懼,兩強相爭,弱者必敗。然而它很討厭同類的尸體腐爛后散發出的臭氣,遲早有一天,它也會發出這種臭氣的,不過暫時還不會。
在現階段,巨齒鯊還是難以戰勝的。
老兵的挽歌——巨齒鯊背水一戰
敏銳的感覺告訴它,自己正在接近海濱地帶,這個地方并不怎么討人喜歡。巨齒鯊的世界是深邃廣闊的大海,只有在海平面 100 米以下的地方,才有家的感覺。
突然它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,震顫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幅景象。前方深處有一片暗礁,暗礁里藏著豐盛的食物。一群魚被獵手盯上了,一些體形較大的動物在暗礁附近繞來繞去,從動作來看,它們應該就是獵手。有呼叫聲傳入了耳朵,獵手正在互相交流,它們一定是鯨魚。
這時它聞到了一股氣味,那味道有魔力般的吸引力,那是新鮮血液的芬芳,從遠處飄過來,但已足夠啟動它體內的導航系統了。它游向左邊,在下一個暗礁的底部向右拐,接著再向前游,然后抵達了一塊珊瑚礁的后方。
目的地是一片物種豐富的區域。一片朦朧中,巨齒鯊接近了一面頂部平坦的峭壁。這片暗礁位于水下大約 15 米的地方,離陸地有幾公里遠。當冰層不斷蔓延,海水被冰封之后,這樣的海洋已非常罕見。200 多萬年前,上新世與更新世更迭的時候,地球再次變得很冷。與冰河期一樣,整個世界的海平面都下降了,厚達幾公里的耀眼白色盔甲覆蓋了山嶺和高地,干旱的極地沙漠不斷向前推進,溫暖的陽光被反射到宇宙之中,海洋溫度隨之降低,赤道附近的平均溫度也僅為 5℃ 到 10℃ 。這里是僅存的一片生命綠洲,所有生物都被趕到這里來了。
冰川在向赤道行進的過程中填平了大洋的底部,大部分南極生物也隨之消亡了。生活在那里的大部分海綿、海星及其他無脊椎動物不能在自由的水中繁殖,只能在海床上繁殖,可是海床隨著冰川的蔓延消失了。大量的冰塊積壓到深淵帶,使所有生命窒息而亡。雖然海星有許多手和細足,但卻沒有腿和鰭,無法迅速遷移到危險系數低一些的區域。
生活在寒冷北極的生物也無法很快適應環境的變化。例如生活在北極的海百合,由于新陳代謝緩慢,平均壽命是生活在熱帶的同伴的 10 倍,然而它們很少發生性行為。赤道地區的海百合一年繁殖一次,而寒冷地區則十年一次。因此冰河期結束之后,北極地區的生物密度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到原來的水平。一些遷移出去的生物將離開深海,返回原來的生活環境,而另一些則會留在新的世界中。至于冰河期什么時候才能結束,這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——反正海星和巨齒鯊都不會理睬。
冰川來臨的時候,只有少數逃向深海的難民能成功脫險。然而它們的數目說少也不少,因此進化女神只好采取嚴格的移民政策。遷徙的生物經常淪為其他生物的食物,只好改變自己原來的飲食習慣。如果不想被吃掉,就必須建立自我保護機制,隨時保持戒備狀態,誰都不能懈怠,必須不斷地磨煉自己。
沒有哪個地方比暗礁更富含生命。
巨齒鯊那 15 噸重的身體輕盈地滑向峭壁的時候,大個頭的它并沒有為這塊地區感到特別興奮。峭壁頂部平坦的地方對它而言過于狹窄,其他時候,它根本沒有興趣去錯綜復雜的暗礁中追捕獵物。然而饑餓改變了一切。該怎么行動呢?是等待,還是寧愿被割傷也要為自己弄點吃的?巨齒鯊明白,它的生命仰仗著這片暗礁。
起先它還不敢游到上方的平地,只是緊緊地挨著巖礁游,試圖通過照射下來的陽光發現可以吃的東西,或者一些危險的生物。漸漸地,它接近了鯨正在捕獵的地方。不,應該是剛才捕獵的地方。血腥味愈發濃重,遠處傳來呼嘯聲和歌聲。以往的經驗告訴它,這些動物吃飽了。
這一刻,它的感覺是對的。一群虎鯨從那里游了出來,黑白分明的軀體如同箭一般沖進了深邃的大海中,巨齒鯊小心地向下沉了一沉。盡管自己體形比虎鯨大,卻不敢襲擊它們。與海豚相遇的教訓依舊活躍在記憶中,讓它的側腹發痛。它躲在峭壁下,盡管血腥味愈來愈重,強烈地刺激著它。血氣是從暗礁的頂部散發出來的。一只巨齒鯊竟要進入淺水區,但好在它能有所收獲。
虎鯨遠去后,它慢慢地游出來。一群銀色的魚在上面的珊瑚叢中愉快地悠游著,它們并沒有意識到這個龐然大物逼近了。好在巨齒鯊并不感興趣,闖入這樣一群魚中并沒有什么用,只徒然使它們散開,散成無數條小魚。而獵手根本不知道該去追逐哪一條魚,只有憑運氣看能不能捉到一條逃竄者。不值得,它必須保存體力。旁邊有一只流血的動物,它已意識到自己的下場。血并不僅僅是血,那是脂肪和營養的味道。是鯨魚的血。虎鯨的獵物很可能是一些小型的海洋哺乳動物,也可能它們和一只巨齒鯨合力捕到了什么。對于一只巨齒鯨來說,上面的水位太淺了。
掃了平地一眼,一切印證了它的猜想,巨齒鯊的捕獵興致高漲起來,它的嗅覺和味覺遠比眼睛敏銳得多,只要一聞就弄清了局勢。
平地的表面彌漫著模糊的紅霧,中間夾雜著一些身體碎片。不遠處有一塊裂開的巖石,那里擠著一些奇特的生物,每一條都有 2 米到 3 米長。顯然當虎鯨到來的時候,它們亂成了一團。其中一些在平地上喪生了,幸存者遲疑了片刻,漸漸從巖石中游出來。從外形上來看,它們是一種長相像海象的鯨。撅起的上唇上豎立著觸須,上翹的嘴角邊冒出兩根向后彎的牙,雄性的右牙格外長,更像是一支矛,差不多占整個身體的 1/3。
這些鯨歪著脖子,用獠牙掀起海底的沉積物,尋找小型無脊椎生物。為了吃到食物,它們必須側著身,因為獠牙會妨礙自己的行動。它們不慌不忙地勞動著,每當開墾成功的時候,就津津有味地吞食烏賊、貝類、蠕蟲等獵物。突起的前額說明它們具備回聲定位的能力。它們或許已發覺了巨齒鯊的到來,但問題在于,它們并沒有意識到巨齒鯊帶來的危險。
巨齒鯊甩了一下自己 4 米高的尾鰭,開始了進攻。
它的下顎順勢咬住了最前面的那只鯨,深紅色的血彌散開來,其他的鯨立即向遠處躥去,試圖與這個怪獸保持距離。巨齒鯊游出一條曲線,重新回到暗礁。它的戰略目標就是使這些獵物受驚,從而削弱它們的力量。
和所有鯨一樣,巨齒鯊也有這個物種的弱點:小心謹慎,避免正面交鋒,因為受傷的風險太大。這些小鯨雖然構不成威脅,但巨齒鯊已學會了謹慎。在它的鼎盛時期,連那些懂得還擊的巨鯨都不是它的對手。這個龐然大物的攻擊是非常可怕的,連成年的巨鯨都會被打得頭昏眼花。然而現在……
它等待著。重傷的動物虛弱地掙扎,試圖逃脫,卻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血從腹部噴涌而出,它已經不行了。巨齒鯊知道自己可以毫無風險地進攻了,它已做好準備。